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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基层公务员的来信

【按】这是我教师节收到的一封来信。来信反映的情况可能是冰山一角,也可能管窥见豹,也可能以偏概全。如果这些情况普遍存在,可谓触目惊心,中西部地区基层的情况令人担忧!希望大家多多关注。——聂辉华 2017.9.11


尊敬的聂老师:


您好!学生X祝您教师节快乐!诚挚祝福您身体健康、万事如意、学术日隆!学生也借此机会向您汇报一下近况。


学生X,**级人大本科生,当年聆听过您的博弈论课程,论文写作过程中也得到过您的意见。冒着您不喜欢的风险,学生先表达一下对您的崇敬之情。您的满腹才华、学术激情,对社会的积极关怀,士大夫的责任感,理性自由深刻的思考,都令学生非常佩服、非常崇敬。在人大4年,在T大3年,对学术充满激情,又才华横溢的老师,学生只碰到您一位。


今年7月份毕业后,学生在中西部某省做了选调生。目前,学生已经在机关里待了50多天了。在这50多天时间里,学生观察到一些现象,对之深感不安。在此汇报给您,期待对您的学术研究有益。


第一,大家每天所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制造一堆无用的材料,以应付相关部门的检查。上级的检查督查,要的是材料,是数据;下面每天的工作就是制造这些材料、编造这些数据(数据的统计真的不严肃)。在做这些事的同时,人人都在批评上面的政策不切实际,让下面的人只能如此做。上级不了解下面情况,下面穷于应付上级检查。这实在是一种很坏的均衡结果。


第二,工作非常低效、非常耗费时间。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是常事,工作生活几乎不区分,但是不可否认,多数的加班都是没必要的熬时间。大家都是边抽烟、边打游戏、边工作。


第三,以文件落实文件、以会议落实会议,形式主义严重。大家都是忙于制定文件,忙于以纸质的资料来证明执行了上级的政策,没有人真正执行、落实上级的要求。文件出台了,工作就算完成了。虽然都在说反对形式主义,反对官僚主义,但是现实是,大家都在以形式主义的手段反对形式主义,以官僚主义的做法来反对官僚主义。


第四,党建泛化、政府弱化。在乡镇以及村,党建(即党务活动)的工作太多,任务太重,范围太广。本来应该属于政府服务职能的事情,都作为党建的事项来做。党实际上在履行基层政府的职能,而基层政府的角色、存在都被大大的淡化。本来应该以制度来规范政府的行为,为国家的长远打下基础,但现实是,一切事情都是以党内运动的形式开展,刮一阵风,以发文件来治理基层。这样的治理方式,不可能真正提升基层政府的服务质量和治理能力,也不能真正提高党建水平。党建本身就比较务虚,一些地方搞形式主义,花大价钱搞一些表面的东西,但材料任务非常重,大家也很累。党建搞得越多,大家反而对工作越不严肃,越倾向于应付、得过且过。如此下去,基层不是在改善,而是在溃烂。


第五,法律完全不被落实。从法律上说,村与社区都是自治组织,都有自治法专门规定。但现实是,村与社区完全不是自治组织,而是事实上的一级政权,他们每天忙于制造文件和材料来落实上级文件、迎接上级检查、迎来送往。现在连村和社区都要制定落实上级各种文件的各种制度、文件。连村都在制定制度、文件,真不明白到底谁才去执行上级的政策。这样的现实,没有人想着去改变。大家私底下批评中央政策,都说得很好;但是在正式场合,大家还是一本正经的走过场、搞形式。


第六,财政风险非常大。现在,中央正在推动做实街道和社区,让街道和社区加强对其辖区内所有单位的管理控制(之前主要协助县区政府管居民,现在的目标是直接管理辖区内所有机关企事业单位,这种尝试学生以为是完全没有必要也是必然会失败的),为了达到此种目的,就要充实社区机关,就要大量招收社区工作者、协助人员、临时人员等各种不同性质不具有公务员编制的人员。现在村、社区和街道办、乡镇以及区县的编制外人员很多,像学生所在的街道,正式行政编算上我才3个人,但是长期干活的人有8个,没有编制的人有5个。现在省里头反复强调,干一样的活应该待遇也一样,要致力于提高编制外人员的待遇。这些人员总有一天要解决他们的出路和待遇,这几年有中央约法三章,过几年政府肯定还要大大膨胀。更关键的是,政府花钱都是手很大的。在政府里观察一下,会有一种明显的感觉,那就是政府的钱太多了,花不完,以至于要找出合适的理由来花这个钱。照这种趋势,一旦经济增长变慢,财政增长跟不上,问题非常严重。


第七,裙带关系严重。在当地这块小地方,绝大多数公务员都是本地人,绝大多数公务员都是三本甚至专科院校毕业的学生。地方公务员之间的关系,和十多年前的文章《中县干部》描述的基本一样,同学关系、血缘关系、亲属关系,可以将许多公务员联系在一起。大家毫不隐晦:关系、背景是晋升必须的条件,没有关系和背景,晋升很困难。绝大多数本地人,干到四五十岁能弄个正科就很不错了。


以上情形实在令人痛心。学生刚出校门,理想主义的心情还很重,对这些情况,真的是极感不安。


学生非常期待聂老师在学术研究中关注中西部,关注地方。资源的自然流动趋势就是去东部,包括人才,包括公务员,中西部的小地方,留下的人总体的质量、公务员的水平都相对低一些,真的需要北京的关注和支持。如果外地人不过来,外界不关注,西部的地方政府肯定会不可逆转的恶化、堕落、败坏掉。


再次诚挚祝愿您身体健康、万事如意、学术日隆!


学生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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